Sin:Ned - 1st Article for MCB

南回歸線

盧山煙雨淅江潮

未到千般恨不消

到得原來無別事

盧山煙雨淅江潮

--- 大佛法語.佛光山(丙甲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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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C走了以後，RL和我仍坐在酒吧一角。在我遠遠的背背，細小的台上那無名的外籍歌手仍彈著結他唱著。我不停的想，十年之後，可能，我仍然會如現在一樣。重覆的想著，好像有點悲傷，但要說出來，又好像沒有什麼值得悲傷的地方。Puer，永遠不願長大的Eternal Youth，永遠向遙不可及的高燃燒翅膀。為著的，是不要被困於Senex那硬化的制度與規限。大半點鐘，就這樣想著，沒說過半句話。

「你知道嗎，我相信在我認識的人當中，除你之外，再沒有人可容忍這麼長久的沉默。」

我說完後，RL只是無奈的苦笑。

真的，這是一個外動的、陽性的、燥狂的世界。所有收斂、含蓄、靜態內省的，都無法存在。我們要不停的說話，不停的向外擴張。正如James Hillman所說，這是一個Manic的社會。

在這一刻，靜靜的想，彷彿，一切又回到以前一樣。尋尋覓覓，十二年後，又回到十二年前的孤獨的起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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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幸福原是沙灘上的城堡，隨時會被猜忌的怒潮沖刷得無影無踪……脆弱原是幸福，堅強乃是孤獨」

--- 張系國「解鈴者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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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獨的世界裡，音樂是唯一的精神治療。就如十二年前一樣。然而，同樣的風景，再無法翻譯成同樣的心像。再沒有Sam Jor、Keith Yip、Alan Chan、李藍、明明、陳守樸…一連串的名字，回想起的，是在Rock Bi-Weekly寫稿的日子。沒有為了任何報酬，只是不停的寫，不停的寫。我記得曾形容自己，是一個流連海灘的小孩，偶然拾到美麗的貝殼，便四處叫嚷，希望有人能分享到自己的喜悅，縱使身處的，是一個荒廢無人的岸灘。就是這樣，我幾乎花掉所有時間，不停的寫。那時，日本音樂佔據了我整個精神世界。由Auto-Mod帶領的日本Gothic Rock Movement；如果生於冰島可能成為Bjork的戶川純；日本Progressive Rock重生中，Starless、Mugen、Ain Soph，和充滿攝人氣魄的Novela。

Novela的音樂裡，如Magma及Hawkwind，建築著一個特定的空間。重型的Prog Rock，加上動人與煽情的歌唱部分，構成一個唯美而充滿回憶式傷感的神話世界。背後支配著的，是典形的Puer Archetype。整個日本Prog Rock圈子，一半滲透著他們的影響力。由早期的華麗到改組後的電子神秘，又或者鍵琴手永川敏郎唯美的Gerard、結他手平山照繼結構嚴緊的搖滾交響樂、歌手五十嵐久勝的實驗電子樂，每一階段都散發著不同的吸引力。還有Novela體系分支出來的Starless、Vienna、Pagent，給予了當時日本Prog Rock Revolution重要的推動力。仍然無法忘懷，Novela “ Super Live Show”所曾給予我的震撼。還清楚記得，我第一篇投稿寫的，便是Novela。

雖然這不是我生命中最樂的日子，然而，我仍然很懷念Rock Bi-Weekly，以及同時期，但又從未見過面的幾位作者 (李藍、Down Escalator、Daphane，你們好嗎？)。同時亦很感謝Rock Bi-Weekly很容忍地給予了我非常自由的寫作空間，讓我可嘗試將音樂與生活之無法分割牲展現出來。當然從現在來看，當中有不少不成熟的地方，但從這音樂與生活的糾纏中，我開始領會到，音樂的本質不在於藝術，又或者再深一層，所謂藝術，根本就是生活本身。從音樂，我們所聆聽的，不是一個外在的世界。相反，我們所窺探到的，是自己內在的精神空間。音樂對於樂手及聆聽者而言，是一種投射的過程。

除了大堆日本名字外，當然還有自己心愛的Japan及David Sylvian。除了Novela外，Japan是另一自己至今仍然愛不釋手的組合。Japan解散前於香港的演出，兩場我都有出席。演出場地，當然是久違了的Ac Hall。Japan所製這出來的聲音，無疑是Roxy Music及David Bowie式Art Rock的高層次展現。其影響力，甚至直接及間接地伸延至英國某些New Romantic組合。Japan及後期David Sylvian那種內省式音樂所達至的深度，絕非其他同期樂手所能媲美。現在再聽Nightporter、Ghosts，又或者David Sylvian與Robert Fripp的新作Damage，仍然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感動。而Japan音樂領域之廣泛，也非其他一般樂手所能及。樂隊的解散前後，與他們合作過的樂手，其廣泛性，由日本的Y.M.O.，一風堂，到英式Prog Rock的Robert Fripp (King Crimson)、Bill Nelson；New Romantic先驅之一Midge Ure (Ultravox)到Gothic Rock始祖Peter Murphy (Bauhaus)；由Ambient/New Age的Mark Isham、David Torn，遠至德國前衛樂團Can之領導人Holger Czukay。藝術形式上，David Sylvian的創作更由音樂伸展到攝影 (還記得他那本「寶麗來」攝影集嗎？)及裝置藝術 (Installation Art)。

那時在香港，看演唱會反而比日後在多倫多較多。去了加拿大後，看過的，就只有Durutti Column。在香港，幾乎從沒有錯過任何外來樂手的演出，如Bauhaus、Classix Nouveaux、New Order、Dephche Mode、Pink Cloud等。無可否認，當時的Music Week及Rock Bi-Weekly，對於香港另類音樂的發展，有著非常的重要性。如果不是Music Week，我很可能沒有機會看到Japan的最後演出。

那個仍是黑膠碟的年代。而一切由一次很偶然的看到Music Week開始。當時，這份雜誌令我無法容忍的在於，全份Music Week裡，Go-Go’s是我唯一一個諗識的名字。還很清楚記得，Go-Go’s出現於右邊一頁，左上方略近中間的位置。從這一次起，我決心要知道在裡面的，是一些什麼的東西。真真正正的正面接觸這些不知名「東西」的地方，是梁安琪的電台節目。對於Syn-Pop、死亡派、冷血電子、Punk Rock、Art Rock、New Romantic、Heavy Metal等的初步概念，都從她的節目中孕育出來的。

那正是Syn-Pop及New Romantic尚如日方中的年代。Kraftwerk之後，無數電子音樂組合在英國如雨後春筍般冒起。Gary Numan、Depeche Mode、O.M.D.、Human League、Yazoo等，都急不及待地，以電子合成器來作為改革流行音樂的武器。當然，作為英國音樂的新興主流之一，Visage、Ultravox、Duran Duran、Classix Nouveaux式的New Romantic仍擁有一定的影響力。這兩股勢力，到了英國音樂再次登陸美國流行樂壇時，便無聲無色的瓦解，所謂British Pop Invasion，反而把英國流行音樂的特質扼殺了。就如熱帶颱風登陸後便無法再生存一樣。

流行音樂以外，較嚴肅的音樂圈子裡，電子合成器亦佔著重要的位置。從Klaus Schulze、Tangerine Dream的歐陸式電子音樂，Brian Eno的環境音樂，到較後期的所謂New Age Music，凡此種種都以電子合成器作為根基，而Syn-Pop、New Romantic以至現在的Ambient、Trip Hop、Jungle、Techno等不同類形的分支，都深受著這批電子先驅的影響。他們的實驗和創作，為音樂帶來了無數新的可能性。

與此同時，從Joy Division經典地將Post-Punk死亡式變奏後，Bauhaus吸納了這種低調Post-Punk的音樂形態，將所謂死亡派/低調音樂變成地下的主流。4AD的Cocteau Twins、Dead Can Dance、Xymox、Gene Loves Jezebel；Batcave出身的Specimen、Alien Sex Fiend，還有The Cult、Christian Death、Sex Gang Children、Virgin Prunes。時至今日，由Joy Division化身為的New Order已成為流行音樂中如雷貫耳的名字；Xymox已淪為不倫不類的Techno組合；Cocteau Twins及Dead Can Dance已進化到另一層次的音樂階段；4AD也無復當年的影響力，而所謂死亡派/低調音樂，現在已更動聽地喚作Gothic Rock，從英國這發源地轉移到美國及德國。

當電子跳舞音樂承接著Syn-Pop而泛濫起來，另一方面，嚴肅的技術派Prog Rock再次從沉寂中復甦。帶著Yes、Pink Floyd、King Crimson、Gong、Camel、ELP等音樂血緣關系，一大推新舊組合如Marillion、Pallas、IQ、12^th Night、Eloy、The End等紛紛冒起。Marillion的Market Square Hero及Pallas的Paris Is Burning在我腦海中仍留著深刻的印象。有好一段日子，很沉迷這技術派的搖滾聲音。這前衛搖滾的復辟，直接引領我至日本的Prog Rock世界。

這是令人懷念的日子。

我就是從這樣的音樂中長大。那是一個近乎孤獨的另類世界。音樂使我真真正正感受到自身的孤獨。

在那個時候，要找自己想聽的唱片 (是真真正正的唱片，不是CD！)，並不如現在這樣幸福，有HMV及Tower Records這種寧濫勿缺的唱片店。要找較冷門的唱片，便只有去Music Week，Rock Bi-Weekly的寫字樓及另外的一兩間唱片店。若要聽Novela、戶川純的話，更要以超級昂貴的價錢從日本訂回來。一個月的零用錢，就是這樣，幾乎全部花在唱片之上。

黑膠唱片，是一種用於雕刻回憶的媒介。唱片框的唱片，一葉葉的，如水成岩一般，歲月與回憶層層叠叠的構成一個鐘乳洞式的心象風景。每張黑色的唱片上，一圈圈的年輪，記憶著每一個失落不快的日子。年輪中的每一首歌，都深深刻著一連串不同的特定的日憶。那時候聽音樂的第一個怪癖，便是從不借唱片給任何人。因為自己的年輪，不想隨便的任別人刻劃。這是在我的黑膠唱片年代由開始到終結也沒有改變的固執。就算到了現在這CD的年代，唱片 (是CD！已不是那黑黑大大的膠片) 仍是不隨便借給人的東西。因為感覺上，不想把自己的世界輕易的開啓給別人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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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在那短暫的婚姻生活中，我一心一意去尋找藝術的幸福之定義…然而，令我困擾的是，幸福的狀態不適合思考幸福，於是認為自己是不幸的…」

--- 三島由紀夫「施餓鬼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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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於多倫多的8年裡，音樂幾乎無聲無息地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。因為CC的原故，我忽然自以為變成了一個康復者，不再需要音樂這精神治療。隨著低調音樂的沉寂，日本Prog Rock的冷卻，對音樂的熱烈追求，亦隨之而冷淡下來。對於生活的感動，亦隨之而麻木。一切一切，都於不自覺間收於背後的包袱裡。唯獨家駒的死，又再次勾起很多久違了的回憶。

對於Beyond，一直有著一份特別的感情。從結他雜誌的唱片專集，到堅道明愛的演出，直至「再見理想」的自資出版，Beyond一直散發著當時香港本土音樂所欠缺的獨特氣質。當時的另類/地下音樂，除了獨沽一味的搖滾外，其餘便只是一片空白。就算有，大多亦未成熟到一個擁有自己聲音的地步。Beyond便擁有其餘本土樂手所沒有的，自已的聲音。重型的搖滾骨架裡，注滿的，是淡淡的實驗趨向，及Pink Floyd、King Crimson式的Prog Rock元素。那是一種自己的聲音。與Beyond做的一次專訪，完全是出於對他們的音樂之感動。亦因為這次訪問，弟弟CY從此與結他結下不解之緣。家駒的死，帶我倒冲向回憶的隧隧。堅道明愛的震撼，旺角Band房裡真摯的深夜對談……然後是一連串死去的人：Ian Curtis、Kurt Cobain、Jim Morrison、三島由紀夫、村上春樹小說裡的老鼠、躺在Boston沒有墓碑墳地下的爺爺、二十一歲便死去的RC……多倫多下城一所細小的殯儀館門外掛著「陳府治喪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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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鬼是一種對於人事都已厭倦的生存，而戀愛則是一件極幼稚的人事。」

--- 徐訏「鬼戀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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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生活的觸覺，直至大學最後一年，接觸到Expressive Art Therapy才真正的甦醒。在那一年裡，我一層一層地揭開自己的塚墓，翻起回憶的砂土，最終看見自己不息的怨魂。在學期終結的Self Presentation中，我所選用的，是Resident的Freak Show、David Sylvian及Holger Czukay的靜態Ambient及Venus In Furs的Mishima。

CC帶我逃離音樂世界，而TT，使我再為音樂而感動……Tea Party、The Breeders、Pixies、Stone Temple Pilots、Juliana Hatfield、Judybats……二十多年的生活，再次回歸。再次從音樂中聽到關於生活的感動。一切從音樂終結，一切再由音樂開始。Fushisusha、Deine Lakaien、Radiohead、Suede……最終再發現，音樂就是我的一切。

或者我的問題在於聽音樂聽得太認真。而如果如我所說，我在音樂中所追尋的只是我自己的話，那麼，問題在於我對音樂太認真，太執著。而更有趣的是，於其他人眼中，我是一個完全不認真的人。或者，他們根本無法接受這種毫不妥協的認真。不是他們看不見，只是他們不想看見。對於身邊的人而言，我只是他們那自以為「理性」的世界裡的瘋子；他們那所謂「光明」的世界背面的狂亂黑暗。那是神話世界中Apollo及Dionysus兩種永遠對立的「原型」(Archetype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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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在和平東路青田街口，每到晚間常常會看到一位女郎在癡心等待著，等待那位愛聽海頓的計程車司機倦遊歸來。」

--- 張系國「夜曲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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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二時。很久沒有試過和另一個人講這麼多說話。很偶然地，談到J.B. Salinger的Catcher In The Rye。

「麥田捕手……也許是如茫茫無人的麥田裡，一個人的，在尋找些什麼……」

電話筒中她這樣說。

是的。我多麼想告訴她，我就像那個麥田中的小孩，不停地捕捉一些可能永不存在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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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是寂寞

白晝是恐懼

在蝙蝠的世界裡

妳是平靜的宇宙

--- DW “Untitled”

Article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MCB vol. 29 (11.12.1995). Reproduced under permission.